随着晴一日雨一日的阴晴不定的天气,苦夏逐渐来临。
蝉鸣从早到晚地响,阳光开始变得有重量,海风也带着黏腻的咸腥,剧组不少人手上多了个小风扇,以此缓解夏天带来的燥意。
戏还在往前走,左辞和林远的关系在剧中越来越紧密。林远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花店帮忙,左辞教他认花名、换土、修剪枝叶,他已经毕业了,没有继续读大学,留在家里经营奶奶留下来的花店。升高二的那年暑假,林远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把DV里的素材一帧一帧地看过,开始在深夜里对着剪辑软件练习拼接。
凌默和乔景熠也难免产生一些亲密接触,花店里林远要帮左辞把一袋花泥搬到后门。乔景熠的手绕过凌默的腰去够袋子的另一边,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。少年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味道,凌默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乔景熠的额头。乔景熠鼻尖差一点蹭到凌默的下巴。他连忙往后仰了一下,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乔景熠捂着后脑勺急忙道歉。
凌默笑了一声:“你怕什么?我又不会咬人。”
这场戏本来没有那个碰头的动作。但唐一啸没有喊cut。他盯着监视器,显然很满意这种意外生发出来的真实感。
而应虞,应虞不知道沉默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。可能是在担心凌默的身体,可能是觉得乔景熠离得太近了,DV机的镜头几乎要抵到凌默的腰上,又或者是乔景熠看凌默时的眼神,如此亮得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仰慕,让人看了平白嫉妒,凭什么他能喜欢得这样正大光明?凭什么十六年的友谊换来的反而是对感情的遮遮掩掩?
应虞同样找不到答案。
但也可能,可能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很煎熬。
应虞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视线,才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瓶身凹进去一块,海风迎面扑过来,热浪裹着咸味,变成一块浸满海水的厚布,捂得他心烦。他站在阳光下,想抽根烟,但他不抽烟,于是只能站在那里感受到汗珠从额头滚下来,顺着眉骨滑进眼角,又咸又涩。
他和凌默从未经历那么多的沉默。
哪怕应虞去国外录音的日子他们也会每天闲聊,从阳光到天气到路边看到的一只黑猫。凌默想逃避他的感情,应虞完全理解。可是他们都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啊,那么长的十六年晃眼即逝,冷战的这几天倒是一秒比一秒漫长。
唐一啸喊了cut。应虞又下意识抬眸,这场戏拍的是林远在泳池边拍摄左辞游泳。凌默从水里冒出来,双手撑在池边,水流没过他精瘦的腰腹,他抬头第一时间本能般朝应虞这边看过来,在触到应虞目光的一瞬间又躲闪着避开。
太阳很大,光线白花花地砸在海滨小镇的每一片屋顶和路面上,凌默眼眶里含着两片湿漉漉的阴影,分辨不出情绪。应虞莫名心如刀绞,他把毯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徐徐,说:“你去给他。”
“哦哦哦。”徐徐接过毯子,小跑过去把凌默整个人围住。凌默站在泳池边上,深灰色的毯子裹住自己,水珠从湿透的黑发上滴下来,顺着阳光下能看见青筋的脖颈淌进毯子里。他看向徐徐,用没被毯子包住的那只手去擦耳朵里的水,声音被毛巾闷得有些含糊:“谢了。”
徐徐把毯子往里掖了掖,看了看远处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应虞,又看了看凌默,终于没忍住,开了口,“哥,你们这样搞得好像情侣在闹分手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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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
像不像情侣闹分手凌默不知道,但应虞却知道,他快撑不下去了。
这晚他躺在自己民宿的单人床上,天花板是一面灰白色的平顶,空调嗡嗡地转,冷气沿着墙壁往下淌,可他还是觉得热,心口不上不下地堵着,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,看见自己忘了拉窗帘。
寂静的夜里传来远方的蛙鸣和海浪声,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,应虞忽然发现夏天真的到了,今天的月亮明亮得出奇,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过于用力的电灯,他心里的角角落落被照得无处遁形。
他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——凌默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,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从睫毛上滴落,下意识朝他这边看过来,又像被烫到一样很快别开。
应虞把手背搭在眼睛上,想用黑暗把自己隔绝起来。月光被遮住,蛙鸣变得模糊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掌心下面闷闷地回响,可凌默的脸还留在他的视网膜后面,湿漉漉又亮晶晶的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他想,他得先开口。
依他对凌默的了解,如果他不主动打破沉默,凌默可以这辈子都不开那个口。凌默对别人有一种堪称残忍的果断,但在面对自己友谊上的变质时却不好说了。
但是……那要怎么和凌默说?道个歉然后说他们做回朋友?还是乞求凌默要他做一个爱人?如果是后者,凌默估计又要逃避。
应虞的脾气很少让他去妥协,可是对方是凌默,于是他苦笑了一下,心想,那就做回朋友吧,况且他的确后悔当时失去理智,说出想把凌默关在医院的话,他明明知道凌默最讨厌医院。
这样想着,在粼粼月色中,他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